这是五一假期的第四天,阳光正好,蓝天如洗,白云悠悠。友人相邀,我们便信步驾车向宜兴的23湾山出发。目的地说是徒步,其实更像是一场没有目的的闲逛,只想在这假日的尾声中,寻一点山野的清气。
山路是曲折的,一级一级的石阶,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了。两旁树木蓊郁,偶尔有鸟声啁啾,却更显得幽静。我们走得不急,仿佛不是为了登顶,而是为了这山间的每一缕风,每一片叶。渐渐地,城市的喧嚣褪去了,连心中的那些琐屑的烦恼,也似乎在汗水里蒸发掉了。
山顶有一座寺庙,不大,却自有一种庄严的气象。黄墙黛瓦,静静地伫立在蓝天白云之下,与天地山水融为一体。我们歇了脚,便随意在寺外走走。院墙是山石砌的,青苔斑驳,透着岁月的痕迹。
就在那墙上,我忽然看见了一只蚂蚁。
这真是一只奇特的蚂蚁。它大得出奇,比寻常的蚂蚁要大上数倍,以至于我第一眼见到,竟有些愣住了。定睛细看,越发觉得它不寻常——那触角细长而清晰,微微颤动着,仿佛在探听天地的秘密;那大颚鼓凸,坚实有力,像是护法的金刚;胸部壮实,六足稳健地抓着粗粝的石面;腹部饱满,油亮亮的,似乎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。
我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蚂蚁。
它在石墙上缓缓爬行,不急不躁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那黑亮的甲壳竟泛着微微的金光。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它竟掉转头,向着我的指尖缓缓爬来。那样温顺,那样安详,仿佛我们不期而遇,却又像是久别重逢。
那一刻,我的心忽然静了下来。连日来旅途的劳顿,生活中累积的浮躁,竟在这只小小的蚂蚁面前,烟消云散了。我想,这或许就是佛祖的加持罢?在这千年寺庙的院墙上,在这山水的怀抱里,连一只蚂蚁都得了灵气,成了精怪,却又是这般温良恭顺。
我不再将它看作一只虫子,而是这山中修行的生灵。它身上有一种从容,不为外界所动,只循着自己的路慢慢地走。这让我想起这宜兴的山水,不也是如此么?千百年来,默默无语,却滋养了无数生命,包容了无数来客。
看着它,我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。那时也曾羡慕青莲居士,羡慕他“上马击狂徒,下马草军书”的恢宏志向。少年人心高气傲,总以为功名事业才是人生的正途,恨不能金戈铁马,留名青史。可是后来读他的诗越多,越明白了一个道理:青莲居士一辈子最想成就的,到底是疆场上的功业;可他真正留给后人、让我们世代传颂的,却不是那些未竟的军功,而是他那吞吐天地的恢宏诗篇。如今站在这山巅寺庙前,看着这只不争不抢的蚂蚁,我忽然懂了——人生不必执着于“击狂徒”“草军书”那样的轰轰烈烈,有时候,守住内心的宁静与慈悲,本身就是一首长诗。
夕阳西下,山风渐凉。我们该下山了。那只蚂蚁依旧在石墙上,依旧慢慢地爬着。我向它合了合掌,像是向这山,向这寺,向这不期而遇的缘分致意。
返程时,迎着金色的夕阳,两边是青山苍翠的郁郁葱葱。那阳光把远处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暖色,近处的树叶被晚风轻轻拂动,闪闪烁烁。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,连日来的舟车劳顿仿佛被这山风吹散,心底澄澈得像头顶渐渐明朗的天空。友人走在一旁,忽然问我:“你刚才在山顶发什么呆?”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有些遇见,是不必说的;有些领悟,是说不出的。只是心里明白,那蓝天白云下的山寺,那院墙上被佛祖加持的蚂蚁,还有这不期而至的顿悟,已经洗净了我的行尘,让我的心,重又变得柔软而清明。